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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远去的渡口(散文外一篇)

来源:大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散文随笔

【远去的渡口】

我年少的时光是一只浅口瓶子,一眼看到底,单纯,寂寥。去世多年的邢阿姨曾说,我三岁时一个人颠颠地跑到她家,有模有样地唱“东方红,太阳升。”那个片断我自己倒全无印象,于是一再追问,她走路可不可爱?唱歌好不好听?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头发?仿佛那个女娃不是自己。如果,这也算是最早的记忆,那么它刚好是我最初的告别。人的一生都在告别中,同过去告别,同某个瞬间告别,同一切成长中包裹自己的温暖告别。

黄墓渡,一个温暖我寂寞童年的渡口,我已经告别了许久。它与我的年少岁月隔着十里的距离,十里路,从出发到抵达,从寂寞到抚慰,是个模糊的概念。即便我重回,它同我的生活也始终隔着一层时空的碎屑。

我四岁,我的出生地要翻修街道,建一所中学,于是父母将家搬到一处有山的坡地。那是一个植物王国,它那么诗意地给过我绿色的濡养,我曾说自己是那里的一片树叶,绿色贯穿我整个人生的脉络。可是之于童年,绿色是一张太过安静的网,我的小脚奶奶几乎每时每刻看管着我,生怕我从那张安全的网里奔逃出去。寂寞像一条水蛇,蜇伏在潮湿地带,吐着幽凉的信子。好在有枝子,因为有枝子,寂寞有了依附,童年不至于太过苍白。

去渡口,对于枝子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她逃学,和男孩子摔泥巴,她知道十里外的黄墓渡新到了发卡,知道遥远的村子里那些同龄人的小名,又倒豆子一样回来说给我听,抚慰我绿意苍苍的孤独。小枝子天生三层眼皮,这并不影响她眼睛的美感,可是有一回邢阿姨请来的面相师说三眼皮女人容易早夭。我站在邢阿姨身后,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句虚妄的预言让我很长时间处在一种悲伤的阴影中,却不敢告诉她,仿佛那样做巫语就会应验。我无处释放这种隐秘的忧伤,只能跟屁虫一样跟随小枝子,盯牢她,盯牢我童年仅有的一丝安慰。终于在一次放学归来,这种情绪找到了决口。我们走在逼仄的塘埂上,塘埂很高,暴雨前的狂风天气,天黑沉沉地阴下来。我感觉风快要把我刮跑了,身子一斜,就要倒下去。倾斜的瞬间小枝子敏捷地抓住我,把我拽进她瘦小的怀抱。我一下子哭出声来,我在心里念,无论如何,你也不能离开我。

就是在这样寂寥的忧伤里我跟随小枝子去了黄墓渡,没有给奶奶一声招呼。不过是十里,它之前却只停留在我的想像中,有异域的开阔辽远和梦中的柠檬底色,近乎完美。十里的宽阔黄土路,不觉得漫长,沿途那些村庄、树林、平展展的田地、忽隐忽现的河汊沟渠、水稻田里成群飞起的白色水鸟,起起落落有一种疏松明快的流动感。我牵住小枝子的手,胸腔里源源不断有快乐的声音往外飞散,啊,黄墓渡啊黄墓渡,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真的到了——一条河堤横亘在黄土路的终端,向两边无限伸展,长得没有尽头。我急于要看到渡船和流淌的河水,拉起枝子向前奔跑。河对岸有成排的柳树,一些没有刷白的房子隐隐约约露出模糊的房顶或墙壁。河水豁然出现,一条巨大的水带亮晃晃地飘在眼前又远远地隐入天边。一些人在河边或站或蹲,另一些人缓缓移动——他们在行驶的渡船上。这是一种新奇的感觉,浅黄的河水和深色的人群构成暧昧的色调,它们荒凉,却又温暖。

渡到对岸不过二十分钟。我和枝子紧贴船舷,手在水里游摆,捋船下招摇的水草,水在指缝间酥酥地穿越,水面的风清凉拂面,它们与我朝夕相伴的植物王国有着本质的区别,我轻微地晕眩着,满心欢喜。

上岸是冗长的窄街,两排木楼,青石路面。每一间店铺都整齐码放着布匹、纸烛、五颜六色的铅笔和水果香味的橡皮,花发卡花头绳和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散落在四方形的玻璃橱屉里,看上去琳琅满目。码头的潮气濡散在空气中,各种声音漂浮其间仿佛吸饱了水分显得慵懒沉闷,可是那些纷繁艳丽的小玩意却从幽沉古旧里泛出新鲜柔软的光来,攫住了我,也攫住了枝子的眼睛。一条细窄的长街,我和枝子快乐地从头逛到尾,又快乐地从尾逛到头。

回到家,我遭了一顿打。母亲将一根拇指粗的木棍打断成几截。奶奶在一旁叨咕:一个招呼也不打就跑到黄墓渡,你走丢了可怎么得了!我顶嘴:小枝子为什么能去?奶奶说:你跟那个丫头比?!

身上疼,却没有悔意,如果一顿打可以换来去黄墓渡的快乐,我愿意;心里也疼,为小枝子。奶奶不允许我再和枝子来往,因为她逃学,因为她叛逆。我的绿色王国洇满了水色,透明脆弱,泛着寂寞的冷光。却在梦里和凝视回想间,那条浅黄的河水和濡湿热闹的街道会不经意地浮现眼前,我开始怀念橱窗里一朵粘着晶片的蝴蝶结,怀念吹过河面的风,怀念河水的柔滑和荒凉的温暖。

时光就这样走完了一寸又一寸,直走到我告别了童年又告别了青涩的少年,每一寸寂寞都是一种衬托,反照着我和小枝子的童年,反照着日渐远去的渡口,会生出郁郁青苍的绿来,绿里滴出幽凉的汁水。十七岁,枝子读完中学,辍学回家。

那年冬天,有人到枝子家提亲,确切地说,是换亲。枝子的大哥要迎娶一个女孩,作为回报,女孩的父母要求枝子嫁给女孩的哥哥,两边的哥哥都是老大难。我替枝子悲伤,但母亲说枝子已经同意,因为男方家在黄墓渡,枝子一心想要离开这里。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脑海呈现渡口的画面和枝子当年在渡船上陶醉的神情。但母亲又说,主要是枝子去见了那个男的,长得还算标志,人也还好。

第二年冬天春节将至,母亲开始帮着打点枝子的婚礼,我睡在床上,听她和枝子的父母商量送亲的人数,两条船呢?还是三条?趁着这几天不结冰。声音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干硬模糊,远处传来风吹窗户纸的啪啪声。我起床去找枝子。枝子对着镜子梳头,在镜子里向我微笑。

明天我去送你。我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送我。她说。

那是我第二次面对渡口。三条渡船静静泊在河边,有人将枝子背上其中一条,送亲队伍陆续上船。我站在河堤上远远看着,没有过河。我答应过枝子,只送到渡口这边。三条船缓缓驶向对岸,冬天的河面灰暗冷峭,但枝子的头巾是红的,衣服是红的,鞭炮屑是红的,不管怎样,那种颜色,是暖的。

事到如今,已说不清谁是那条离开的船,也许是我,也许是枝子。渡口仍在,去再多次,也不如童年。

【去年的树】

柳树的倒影在河水中清晰起来时,白衣白裤的王先生在树下打坐。

那是去年的事了。从去年四月开始,只要不下雨,每天早晨天光未明,王先生总会准时来到河边,在树下站直身体,闭目,吐纳,然后在草地上盘腿趺坐,直到日出东山,朝露已晞,才不急不忙地起身,拍拍屁股,一路白衣飘飘地回家去。

河在闹市的后街,算不得僻静,但托旧城改造的福,沿河区域已成了一处水草丰美的湿地景观。王先生每天打坐的地方,是河道的拐弯处,一大片绿茵茵的草滩从河堤一直延伸到岸上。那是个很好的位置,王先生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河对面一排如烟的垂柳、几行新绽微红的碧桃,或者,只要穿过百米外的拉索桥,就能坐到那翘角飞檐、镶了老绿色琉璃瓦的亭子里去悠闲地赏春,但在王先生心里,他选择在此地打坐的原因,是那里有一株正在开花的泡桐树。

河水尚浅,四月的水纹已开始潋滟,像娇羞的二八佳人,即使没有风,也不惊自扰地做出凌波微步的样子,一层一层妖娆地向远处逃去。河边的泡桐树好笑又好奇:能逃到哪里去呢?总逃不出春水的掌心,总逃不出河床的美意,总不能逃到一棵树上,变成泡桐花。

泡桐树是一株野生的树,城市建来改去,也许是有心保留,或者是无意疏漏,总之王先生在树下打坐时,泡桐树已有水桶粗细,在河岸边直直地立着,冠盖如云如雾,开满了四月淡紫色的花朵。那时节我正在为我的新书写自序,是一本与爱情有关的书,于是我上班途中路过这棵开花的树后,自序里便有了这样的内容:“远远看去,是一团粉紫的淡雾,不知为何贪恋了红尘,心甘情愿委身于枝头,不肯远去云端。”我没有将树下的王先生写进去,因为怕万一王先生看见,会以为我不怀好意地开他玩笑,对号入座成了那个“枝头”。

王先生是我的旧邻,三年前丧偶,一直郁郁寡欢。开明的儿女怕他思念成疾,托亲友张罗着给王先生说媒找伴,王先生知道后,只阴着脸说了一句:你们让我多活几天。从此不再理会儿女的关心,从箱底翻起和老伴晨练时穿过的白绸衫裤,每天天不亮出门,到河边的泡桐树下静心打坐。

王先生喜欢这棵树,就像喜欢他睡梦里难得出现的温暖的梦。站在树下,想着身后有一株树皮斑驳的粗壮树干,头顶有一大篷伞盖般的花朵枝叶,他的心总是出奇的踏实宁静。闭上眼睛,听到树叶的微响,听到水波的轻漾,听到虫子在草地上爬行,后来,又听到“扑嘟”一声,一朵泡桐花落在脚边——王先生的心融成了一片。

他睁开眼,发现河边的垂柳居然绿成了青布帘子,看见远处的油菜花像一匹金黄的缎子,他恍然想起:哦原来,是清明已过谷雨将至了。

这以后,王先生总要站在树下,看一看河水、草地和远处的田野。秋天的时候,王先生看完这些,会眯起眼看对面的亭子,镶了琉璃瓦的亭子里,有个白衣白裤的女子把太极剑舞弄得从容优雅,精湛娴熟。

王先生忍不住在心里喝彩,他想,改天应该到亭子里看去。王先生在树下这么想着,这一年就过去了。

后来某一天清晨,王先生走到河边,突然找不到树了。他原来打坐的地方,种了一排拇指粗的新树。那株粗壮的泡桐树,于是成了去年的树。

王先生又成了从前的王先生,窝在家里,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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