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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水逝(散文)

来源:大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历史军事

人生只如初相见。历历,这是纳兰性德的诗句。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你穿着红色的新嫁衣,低垂着眼睑。我隐约觉得,你水一样的温柔,会熨贴这个家庭。

你的丈夫,刚从木屑堆里钻出来,他的眉毛、鼻孔处还挂着些许木屑,薄薄一层,像是撒的一层细密的盐花。木花蜷曲着,躺在发梢上,看上去,灰白一片。他搓搓手,咧着嘴冲你一笑。历历,那时,你是被他纯朴的笑感动了。你觉得木屑里有股特别的清香,那是森林的气息,悠扬而深远。你看他的手指,关节处十分粗大,那是常年握斧头、凿子、刨头的缘故。你想这样粗糙的手,抚摸着你肌肤的时候,肯定会像他抚摸精心打制出来的家具一样充满柔情。

你们坐在一起吃饭,他夹了瘦肉,放你碗中。你穿越过饭碗看他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回应你的浅笑。你的公公,坐在你们的对面。他是个和气的老人,慈眉善目,以前一直在公社里担任会计,颇得村人的尊敬。你的婆婆,也坐在你的对面,她目光很凌厉,表情相当严肃。你的心紧缩了一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婆婆生气了。

历历,你就嫁到我家隔壁。早上,我看见你穿着单薄的毛衣,在树旁刷牙,你清秀的身影衬托着清晨的阳光,竟有一丝淡淡的光晕,像青草柔嫩的尖儿,晒着天堂神秘的影像。你听到一声清越的鸟叫,从丝瓜棚上飞出,你欢快地叫你丈夫的名字,你说,快来看呀!

丈夫没有听见。他的工作间里已响起了刨板机隆隆响声。可以说是振聋发聩。当一块木板从齿轮上穿越而过时,它发出的呼啸声,高强度刺激着你的耳膜。你满口的牙膏泡沫还停留着。你一怔,然后,你的心,和每一声间歇响起的呼啸声一起收缩。

你想,你的丈夫,年年岁岁伴着这刺耳的呼啸声,生活应是多么乏味和焦虑啊!从睁开眼的那刻,到合上眼睡觉,他所有的过程都是在那飘满木屑房间里转悠。他做了无数张长凳、园凳,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椅子不上漆,裸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花纹曲折。椅子堆放在家里各个角落。等到农村集市,他就在他的自行车后面架上尽可能多的凳子,沿街卖掉。

你发现,丈夫几乎不会交流。最多一、二个字。——嗯。好啊。可以。啪嗒一下,他厚厚的嘴唇又抿上了。亲热时,他特别喜欢当哑巴,用蛮劲解你的衣扣。无声中,黑暗里,你听得出他的呼吸里带着缠绵,有时,你想,他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罢了。

慢慢地,你发现,你们家的话语权是被一个人霸占着,那就是你的婆婆。她一直不高兴。她撵她的鸭子到河里时,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她说,畜牲,给你粮食吃了,你不识乖处?鸭子扑棱棱地,拍着翅膀,从菜地里惊飞起来,滑向青石阶,一个俯冲,扎猛子一气游到河对岸。听久了,你觉得婆婆是在指桑骂槐,鸭子又不识人性,她天天唠叨,到底要说谁呢?

历历,那天,我看到你伏在弄堂里的一棵树上哭。你哭的样子很动人。你的胸脯起伏着,泪珠像屋檐上成串滴下的雨水。你不知道,婆婆为什么总对你心存戒备或敌意,未嫁前你也听说过婆媳关系是很难相处的,你没料到,现实中的困难要比你想象中棘手多了。

历历,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的婆婆可能患了一种歇斯底里症,更年期里一种可怕的毛病。也许,在这之前,她就有这样的症状了。她看一棵树、一个青菜、一朵花、一只鸭子,只要是活物,她内心就充满怨恨。她听见你和你的丈夫在房间里咯咯咯笑着吃从苏州带回来的酥糖声音时,似有万箭穿心。她大声地呵斥正在阳台下择菜的公公,她说,你阴阳怪气的,是不是准备暗算我?公公不说话,公公从开始做会计的那天,就已经学会了封嘴。算盘珠子在他手中每拨动一下,他的喉结就动一下。他看见他的婆娘在青天白日下,像一只竖起毛的雄鸡,龇牙咧嘴,飞扬跋扈。

我们作为邻居,也没能逃过你婆婆的口水。她重重地拍着我家的门,说,你家的鸡,在啄我家的青菜叶子,它们再这样的话,会不得好死!为此,我们特地提高警惕,把几只三黄鸡圈养起来,可没过几天,它们太渴望自由了!一个个飞着叫着逃离了樊笼,但是,等我们中午回家吃饭了,它们硬邦邦地弯着头,可怜地躺在田埂上,再也神气不起来了。不用猜,我们都知道这是你婆婆的所为。

不瞒你说,历历,有时我也在想,一个人心中是盛载的是不满和怨恨时,她行走起来有多沉重?她的肉身,沉滞在一团化不开的阴霾中,这有多压抑?她压抑着周围的空气,凌迟着身边每一个爱她的人,然而她乐此不疲,在凌迟与肆虐着享受恶之花,这太让人惊悚了。

历历,你的泪水随着弄堂里的风,飘进了我的房间。我正在月亮之下,读着波德莱尔的诗集。我嗅到了你泪水咸涩味道中的怨怒。它像一只细小的蚜虫开始噬咬周围的一切。

生下孩子后,我以为你的生活会有所改观。历历,有一度,你的脸色格外苍白,苍白得让人揪心。你蹲在墙角刷牙,慢吞吞的,鸟叫得再婉转,也激不起你的兴趣。你捂着你的脸,头发蓬乱。你和村上的妇人已无二异,你拖沓着,用冰冷的沉默来回答依然好骂的婆婆。

那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家房间里的门虚掩着,我听见了你的哭!你在向我妈哭诉!声音很细,很琐碎,很毛糙,但我还是听清了。我听清你正在遭受女人最大的痛苦。你生完孩子后,无法上环,那细小的原型环,一扎根到你体内,你的下身就血流如注。可你的丈夫,每晚都想要你,白天他像只困兽,在十几平方的空间里忍受尖利的噪音,晚上他把床当作了快乐的战营地!你配合了一段时间,可是不久,你发现又怀孕了,连续好几次,你孤苦无助地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冰冷的器械在你的子宫里冷漠地捣腾。你拖着虚弱的身躯,回到自家床上。你听到的是你婆婆幸灾乐祸的笑声,她说,骚味太重,有什么法子呢?

我无法想象,殷红的血如水一样蔓延,浸渍你的子宫。那乌黑的不可名状的肉团,一层层,推涌而出,,牵痛着你生命中最敏感的神经。你央求你的丈夫,采取点措施,你甚至不顾羞耻到镇上的卫生所买了避孕套。可是,他把它扔到一边!他说,戴了我就不舒服了。这是他表达的最完整最准确的一句话。你的身躯和雪白的木板已浑然一体,他用足全力完成着推刨的动作,经常是一气呵成。

历历,你让我感受到了女人的切肤之痛。我因此特别害怕,经血的到来。它一来,我就浑身焦躁,无法呼吸,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河里胡乱挥舞着手臂。我还知道一个姐妹,一到例假期,就抱着热水袋,在床上打滚,她说她痛啊!痛啊!要母亲在小腹部份不停揉搓。医生说,早一点结婚,生小孩,这种痛经不治自愈。历历,这太让窒息和绝望了!女人衰微的安宁,竟最终还是要依靠男人来获得?

历历,那夜,从门缝里,我张望着,30支光的灯泡照在你头上,你的雀斑,很深一层,像田埂上落下的鸟屎,星星点点遍布着。历历,原谅我用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可是,你的容颜,变化得实在太大了。我记得,你刚来我们村的那年,你爬到桃树上,摘下水灵灵的蜜桃送给我吃,你用纤白的手指将蜜桃往胸前蹭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翘着兰花指,将桃子皮撕开,桃肉白里透红,像你的脸蛋。有一只鸟飞来,想啄桃子,你并没有像你的婆婆大声呵斥,而是悄悄退让到一边。后来,那只鸟吃得安详、陶醉极了!

历历,又起秋风了!农村的秋天,是寂寞里飘着忧愁的。田埂上,只有一两个老头,弓着背,锄草。你把围巾绕好,准备上夜班,你渴望用夜班来冲淡些什么。鸡鸭跟在你后头,咕咕咕向你讨点什么吃的,连它们也懂得选择主人。你的儿子,在夜色来临前渐渐长大,缩着脖子,不肯挺胸,我从隔壁阳台上无意一扫,发现他和你的丈夫是惊人的相似!

历历,你可知道,我在夜色中长久地凝视着你。我是心血来潮回老家的,只这一夜。我明白,只要回到这忧愁的村庄,你便是我眼中不可逃脱的哀怨。你伏在井圈边,洗衣,杀鸡。鸡一入沸水中,纷披的羽毛全成湿塔塔的一团。它的食管被你用剪刀戗开,血,顷刻间弥漫开来,满满一木盘。历历,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很自然地想到你的房事,你竭力挣扎惶恐的瞬间!你可能不清楚,你的那段经历给我少年记忆烙下太深的印象!

历历,今晚夜月不错,北斗星也高悬着。历历,就像每一次远游,累了,倦了,你还是回到了你的巢穴。历历,我在月色里坐着,看着你的背影远去。我坐着,只愿月光朗朗,一直相伴照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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