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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惠山记(散文)

来源:大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创意剧本

倪瓒的灵魂如果被这一祠堂招引,大概不会感觉很舒服——它与旁边的范仲淹祠堂一样,法度森严。庭院中,爬满青藤的一堵马头墙,像一匹正在穿过树林的白马,也像一卷旧墨淋漓的人文画,或许能被倪瓒稍稍喜欢吧。

太湖边这一座惠山古镇,祠堂林立:华孝子祠、至德祠、钱武肃王祠、留耕草堂、顾洞阳祠、杨藕芳祠、尤文简公祠、淮湘昭忠祠、陆宣公祠……汇集了唐代至民国时期约八十个姓氏、近两百个名人及其家族的光荣。显然,惠山藏风聚水——藏南风,聚湖水,风水宝地也。

祠堂类似壁龛、佛窟、十字架,为敬意和怀想,提供一种形式和方向感。像失恋的人需要旧情书,偶尔可以抚摸一下纸上的泪痕,身体就随之一凉,一热,一痛。

我慢慢走在镇上,看部分祠堂风吹花叶深闭门。大概只在祭日、后人婚庆日、春节、清明节,才会接纳家族成员举行纪念仪式,以维系复杂宽阔的血脉,平息内部冲突。一部分祠堂或许没有后裔来维持,转型成为茶室、书店、泥人作坊、陶器店,游客流连。部分重要祠堂格局依旧,比如范仲淹祠堂、倪瓒祠堂。但失去原有的家祭意义,成为博物馆、纪念馆性质的公共设施,被“国家历史保护建筑”“江苏省历史保护建筑”“无锡市历史保护建筑”一类铭牌,区分了层级——建筑即人。草庐即草民?也未必。

一架飞机掠过倪瓒祠堂上空,大约是从苏州、无锡交界处的苏南机场起飞。不像鸟,翅膀没有煽动性和感染力。

生于元末明初的倪瓒或者说倪云林,画笔下,鸟儿罕见。青年时代,其画中尚有青绿表达春愁。晚年,沉心于表达秋意,那残山剩水、空庭枯树,只需要黑白二色已经足够。他用自己创造的折皱皴,处理覆霜、积雪下的湖山,像岁月用皱纹来处理一个寒意加深的老人。落款处,连印章的红色都避开,连作品所处朝代的官方纪元都放弃——他试图超越自己所厌倦的时代,一个书生们连做隐士的权力都被剥夺的时代。果然,倪瓒以笔墨脱离元末与明初,成为与黄公望、吴镇、王蒙齐名不朽的“元四家”之一,并启发了身后“明四家”沈周、文征明、唐寅、仇英们的生成。

但这样的“齐名与不朽”,倪瓒大概也不屑一顾——“逸笔草草,聊以自娱耳”。一切无非是自娱而已。题画诗中,他也屡屡以“虚舟”“孤筏”自喻,有“举世何人到彼岸,独君知我是虚舟”之句。主动而非被动地抱持“虚与孤”,方可得大自在。

一座祠堂与其所祭奠纪念之人,已经没有了关系,乃生者、后人心灵之所需。如果以惠山西南角那一派怀抱虚舟孤筏的太湖,或者以其画卷中屡屡出现的空亭,作为倪瓒祠堂,更合适一些吧。

 

进入倪瓒祠堂前,我在惠山寺已经坐了半天,喝茶。

香樟树叶子落一地,没有僧人来扫。十一月的风,时而来扫。落进我怀里的两片叶子,风试着扫了扫,扫不动,想试图把我一同扫出寺门?也没扫动。

在唐代,陆羽来过惠山寺,以此地泉水烹茶,大喜复大赞。按照他列出的一个以庐山泉水为首的中国泉水排行榜,惠山寺这一眼泉水,被誉为“天下第二泉”。

陆羽的好水标准如下: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其中,山水又分为泉水、翻腾之水和静水。日常生活中,我饮用从水库、水厂、水塔一路奔波进入水龙头里的水。它们压力巨大,由水表监督,且夹杂漂白粉鬼头鬼脑的气息。长期饮用,对一个市民的性情也会产生不利影响吧?清晨对镜刷牙,我眉目已经显得可疑。

无锡城里瞎子阿炳的一首二胡曲,本无题。上世纪50年代,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无锡人杨荫浏,回乡抢救这一名曲,问阿炳:“最喜欢在哪里拉这曲子?”阿炳说:“在二泉。”杨荫浏内心訇然,《二泉映月》。天下的人、事、情,就是这样明亮或隐秘地发生关系,让万物万象的孤单感稍稍缓解。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所喝茶水,是否从二泉中汲取。不宜深究。就像不宜深究某个人情书中的诗句,是否抄自白朗宁夫人或茨维塔耶娃。我又没有陆羽那样敏感的舌齿和味蕾,我又没有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才华和命运。泉边石岸,有汲水的绳子造成的一道道勒痕,像一条条证据,说服我:去保持与二泉融合为一的整体感或者虚寂感吧。

陆羽,最初是一个被寺庙收养的孤儿,偶然读到我的东汉乡亲、南阳人张衡的《南都赋》,被南阳、中原之美所吸引,遂有了读书入世之心。逃出寺庙,却成了戏班里的一个丑角扮演者,在戏台上的锣鼓声中,幻想着庙堂上暮鼓晨钟的盛大与辽远。遭遇安史之乱,流徙四方,竟然成就了一次遍及半个中国的访茶问泉之旅——与杜甫的痛歌病吟形成对比。陆羽把中国分为八大茶区、四十四个产茶州郡,由此确定了中国早期第一批贡茶,并衍生出一种风雅的生活方式——以茶树来认知大地,比以权柄把握朝野,生动有力了许多。

惠山寺里,茶叶店在销售陆羽实地鉴定过的、太湖周边产出的两种名茶:苏州碧螺春,宜兴阳羡茶。店中悬挂陆羽认定的好茶产地标准:其地,上者生烂石,中者生栎壤,下者生黄土。野者上,园者次。我有些走神。好作家的生成,也往往与惨烈的生存经验有关,比如司马迁、苏东坡。好文字就是在阳崖阴林间、霜风苦雨下,抽枝展叶,组词造句。我在有通风系统和地暖的写字楼里生活,写出的文字,“园者次”,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一个缺乏在野之心的人,总在觊觎中心,又如何能像倪瓒那样获得永恒?

在太湖边游荡数年,陆羽认识了湖州妙喜寺里的诗僧皎然,获得烹茶真传,并创制出七大制茶工艺:采、蒸、捣、拍、焙、穿、封。又设计出二十四种做茶、煮茶、品茶的茶器:水方、风炉、交床、漉水囊、罗合、则、札……在对泉水、茶叶、茶器、茶道的系统研究之后,陆羽完成了《茶经》,并使“饮茶”这一生活方式,从贵族阶层进入民间——《茶经》之前,无“茶”字,陆羽将“荼”字减去一横,创造出了这一个新字,就是创造了一种新境界。

没有惠山、太湖的支持,《茶经》的出现可能比较困难。

茶禅一味草木间。在惠山寺喝茶,是双重的静修,对于我这样一个愚顽且可疑之人,很有必要。

 

出惠山寺,沿石阶而下,我才看见古镇一角的倪瓒祠堂和祠堂上空掠过的那一架飞机。

祠堂中央悬有倪瓒肖像,瘦骨嶙峋。四壁悬挂他的代表作——

《秋林野兴图》。树丛下,一亭临水,高士独坐,童子伺奉于其后侧。远山隐约。此画为倪瓒存世最早作品,三十九岁时所画。亭中人,大约是画家自我写照。此时,富家子倪瓒在兄长荫庇下,无忧度日,读书、作画、交友,一日数次沐浴更衣;反复清洗庭院里的梧桐以除尘,导致其死亡;约会歌妓,觉其不洁,令其反复清洗,天亮,递她一把银子,倪瓒叹息:“回去吧。”此画之后,兄长去世,他不得不独自面对这肮脏不堪的尘世,心身俱疲,遂变卖家产,散财于友朋亲邻,浮舟太湖。收税官在岸边眺望、追捕,故意将其囚于厕所中:“我看你还能做一个干净的人吗?”

《六君子图》。六棵树,立于水边。显然,这是六棵不愿意站在庙堂内的在野之树。倪瓒重视树,曾言:“先写以树,树为画中之首耳。次写以石,石为画中之体耳。”倪瓒中年以后的画卷,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只有树。乱世无君子,他只能借树抒情、象征——如何像一棵树那样,在阴历中自然而然、富有尊严地荣枯与生死?这是一个问题。

《平林远岫图》。从倪瓒题于画面右上角的文字可知,此画应友人德常之请而作。画家的视角,大约位于苏州木渎镇的对岸,“隔江遥望天平、灵岩诸山,在荒烟远霭中浓纤出没,依约如画。渚上疏林枯柳,似我容发萧萧,可怜生不满百,其所异于草木,犹情好尔”——人与草木之差异,唯在于还有情感与喜好罢了。倪瓒之洁癖,载于明清小品和民间传说,夸张、嘲谑,使叙述者、聆听者置身于肮脏之地,也能略略心安理得。倪瓒追求清洁,非病态,显决绝,怀大义——其作品一概送友人寄托情感,拒绝携重金购画的俗吏登门,以至于被围殴,伤痕累累也一言不发。别人疑惑:“你怎么不说、不怨、不吭声?”他答:“一说就俗了。”

《幽涧寒松图》。涧水一道,松树两株。画面左上角题五言诗一首:“秋署多病暍,征夫怨行路。瑟瑟幽涧松,清荫满庭户。寒泉溜崖石,白云集朝暮。怀哉如金玉,周子美无度。息景以桥对,笑言思与晤。”友人周逊学入仕途,倪瓒以此画劝诫——仕途远征多病暍,不如归于幽涧寒松,与白云朝暮相处,岂不快哉。这首五言诗,墨迹微微向左下方向倾斜,像几行雨,受到了右面来风的影响。

《容膝斋图》。此岸有杂树五棵,空亭一座,对岸有浅山重叠、断续、逶迤。两岸之间留白,湖水也。此画作于倪瓒七十二岁时。一友人藏之三年后,复请倪瓒补上题跋以赠潘仁仲医师。画中空亭,在题跋命名之前,并非潘医师所居之私斋。题跋中的诗句,“屋角春风多杏花,小斋容膝度年华”云云,合于人情世理,与画面中的萧索意味不谐,恰恰印证了倪瓒前后两次落笔的时间差。

……

倪瓒祠堂中的这些画,一概是复制品。原件分别珍藏于世界各大著名美术馆、博物馆:故宫博物馆、上海博物馆、无锡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馆、卢浮宫,等等。

2016年11月,纽约,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在灿烂的毕加索、梵高、莫奈之中,我看见黑白萧索的《秋林野兴图》,如同在一片陌生蓝目中看见黑眼睛。一瞬间,我又置身于水墨枯涩的华夏祖国。不知道这幅画从元末明初的华夏南方流入当下纽约,其间发生了多少传奇故事。数了数收藏者的红色印鉴,二十一枚,揿在画面四角,像二十一朵暗红色的、不自然的假花。也就是说,前前后后有二十一个人试图借水行舟,与倪瓒一同流芳百世。他们可能没有见过太湖,也就不能获得与倪瓒一样的流速、流域。

世界各地的游客,一群一群匆匆掠过《秋林野兴图》,掠过我。他们基本上也不知道太湖、元末明初、倪瓒。保安高大,像狐狸一样狐疑地盯着我。我不能过久地在这幅画面前滞留了。我也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在惠山,与倪瓒深度相遇。

倪瓒祠堂在复制倪瓒?周围,是原版的中国和深秋,或许有助于增强我对一个古代文人的理解力。

 

数日前,自上海出发,开车,沿太湖南岸高速公路到湖州,看赵孟頫的松雪斋遗址和湖笔博物馆。再到陶都宜兴亦即阳羡,进东坡书院,想了解东坡。买了一叠新出窑的陶碗。最后来到太湖北岸的无锡,在惠山下的旅馆小住——这轨迹,大抵上算是一个半圆,像一弯残月与新月。

太湖边的旅馆,大都筑成“合”字外形,酷似倪瓒画笔下的空亭。那空亭,屡屡出现于他宣纸上的山脚和湖边,基本上就是一个隶书体的“合”字。倪瓒就是按照“合”这样一个字,造像、抒情、言志——天人合一。

文人画肇始于唐宋时期的王维、苏东坡。在元朝,臻入高峰——异族人得汉家天下,废科举,仕途便如同峭壁深渊。书生们大都改走写作与绘画之路,写词曲戏剧,画残山剩水,涌现出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白朴、施耐庵、罗贯中等等杂剧大家、小说家,以及赵孟頫、黄公望、倪瓒、吴镇、王蒙等文人画家——他们恰好都出生于太湖周围的湖州、常熟、无锡、嘉善一带。太湖如母亲,用宽大衣襟收留这些丧志失意的孩子,引导他们以审美化解痛苦。而艺术,恰恰是失败感的产物。艺术愈伟大,失败感愈痛楚。

文人画就是汉族士子的精神自画像——文辞、人格、画卷,三者融通。人的自觉,人文思想的萌动,士子的独立,在笔墨间渐渐摆脱暧昧而日臻明澈,如同湖山上的晨光试图破空而出,但又何其难哉——所以,倪瓒的画面里空无一人。没有一个理想的、完整的、自由的人,那就干脆让它空着吧。西方的文艺复兴,与倪瓒们所处的时代,大致上叠加于同一时期。当西方借助文艺从黑暗的中世纪突破,向现代社会转型,古中国自宋而元而明清,文人士子一概成为客居于故国的异邦人——从宽阔的苏东坡,到激烈的谭嗣同。

“为使陛下开心,他允诺将水变成酒、青蛙变成男仆。/甲虫变成管家。用一只耗子做一个大臣。/他弯下腰,指尖上长出漂亮姑娘。/一只会说话的鸟儿坐在他的肩膀上。/如此这般。/弄出一些别的东西吧,陛下要求道。/弄出一粒黑色的星星。他奉命。/弄出干燥的水。他照办。/弄出一条稻草镶边的河流。他执行。/如此这般。/接着一位学生请求道:从无中弄出大于一的东西来。/齐托脸色煞白:非常遗憾。/无介于正一和负一之间。/他无所作为,离开宏伟的皇宫,/穿过群臣,回家,回到一枚坚果之中。”捷克当代诗人赫鲁伯的诗《魔术师齐托》。

为使陛下开心,古中国的皇宫里,同样充满齐托这样的魔术师,弄出黑色的星星和稻草镶边的河流,否则,就是流放,就是死,连回到一枚坚果之中的可能性都没有。

而艺术,就是“从无中弄出大于一”的慰藉和宁静?在重重宫阙外,在淡淡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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