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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乡村旧物(散文二题)

来源:大连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爱情小说

一、红木床

在过去,有钱人家聘闺女,讲究陪送,一来是个脸面,二来呢,也撑着闺女在婆家不受气。彩礼自然也收的,但远远不够送的数,不象现如今,三千五千的,只收彩礼。所以说若是夸谁谁势派,有,不说娶媳妇如何如何,只说嫁闺女的陪送:多少抬箱箧,摆出多远多远,还有,陪过去多少亩地!民间文学性喜夸张,往往是越传越远越传越大,一代一代,在广阔的乡村口口相传,成为百十年间一方土地上的传奇。

我的继母,曾祖曾经做过二品京官,一直到她这一代,日子都是很势派的。在我小的时候,她曾经给我说过这么一件事:她的三姑奶奶出嫁,她们家陪送的箱箧嫁妆,一下子摆出了四十多里地,如在外,光在丰县,就陪送了二十五顷好地。“如在外”是那一片的方言,“除外”的意思。“嘁,那一回,”母亲回忆说:“从砀山到徐州,从徐州到丰县,都轰起来了,一路上也不知多少人跟了看,都说这么大的陪送,一辈子披金挂银,天天海参鱼翅,怕也吃不完用不尽哩。”

我的这位老三姑姥娘,后来的日子究竟怎样,母亲没有往下说。大了以后,一个偶尔的机会,我在徐州听说了关于她的故事,才知她嫁过去后,家境败得很快,前后不过五六年,就穷到几乎出去讨饭,结局是很凄惨的。

这自然不能怨她,是她的男人没出息。她的婆家,也是丰县有名的大地主,兼做着棺材钱庄,在徐州一带有着不小的产业。两家老的,常在生意场上碰面,又是门当户对,有一回打牌,正兴头上,边上的人一起哄,三言二语,哈哈一笑,就结成了亲家。下聘之后,也听说这家子的儿子,吃喝嫖赌不学好,想悔亲,又碍着颜面,所以出嫁的时候,陪送就格外多些。心说就算可着你败坏,也不过败掉你自己那一份子家当,有陪送过去的这几千亩好地,还能少了自家闺女下半辈子的吃喝?

按说也就是这么个理儿。因为是好陪送,自己娘家势力又大,这三姑娘嫁过去,公公婆婆面前,就不怎么随和。她“行”的这个男人,是棵独苗,虽说整日里斗鸡走狗,无所不为,性子却绵软,回到屋里来,就是婢女面前,也是专会低心下首体贴人的。三天里回门,年初二走老丈人家,两口子都是同进同出,娘家人见了,说可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吧?姑爷这么个文腼人儿,哪里像外边传得那么邪乎哩!于是一家子上上下下都喜笑颜开,说这份家业,这份人才,还有什么好褒贬的呢。

但三姑娘自己心里知道,她的这个男人,最是个败家子儿,若是他爹敢把手里的那份家当交下来,就他那么个败法,撑不了多少年。所好的是,公公婆婆都还身子硬朗,钱又把得紧,男人就是满心想败,手里没几个大子,也折腾不到哪里去。有时枕边床上,说个软话儿,她也给他个百儿八十的,再多,就没有了。陪送的金银首饰,银票地契,一律锁进箱底,钥匙时刻不离身。三小姐在娘家时,就是有名的“三老拐子”,心眼儿多得没法说,这会儿对付男人,更是内紧外松欲擒故纵,把个男人调理得软面叶子一般。一天,后半晌,正和娘家带来的小丫头子扯闲篇儿,婆婆神色慌张地走进来。她慌忙迎上去,不知怎么的,心“忽喇”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婆婆说你知道不?你男人在外头,欠了人家几万块钱赌账,这会子要债的,就堵在门外哩!说着就哭。她一把扯过小丫头子,就往前头走,老远呢,就听得大门外吵吵嚷嚷,几个青皮无赖敞襟凸肚,一人手里掂把杀猪刀。她走过去,说有话说话欠帐还钱,掂把刀来,这是吓唬谁呀?小混混们先是让她镇唬得不知说啥好,末了才说,你神气什么?你知道不?你男人把你的陪嫁,都贴到金谷里窑姐儿那离去了!

“轰……”的一声,她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头上来。勉强站住脚步,等那帮小混混子走远,急忙就往后院跑,打开箱子,只看了一眼,就晕倒在了床面前。

不知啥时候,她男人把她的陪嫁,偷得一干二净,连副镯子也没给她留下。她公公正在生意场上应酬,听说了这事,当时就一头栽下了席面,再没起来。

开丧。流水席摆了撤下,撤下摆上,三天开了五六百桌。她男人的朋友,一群群一帮帮地涌进涌出,她看着全都歪鼻子斜眼,就没有一个正经东西。男人呢,也不再象往日里那般绵软,对着下人们吆五喝六,连和他娘说话,也是燥眉燥眼,就只见着老丈人,还稍稍知些儿规矩。

从那往后,就败了。公公没死时,她男人已先偷了她娘家带来的地契,牌桌上押给了东城一个破落户地主的儿子,公公一死,没了个怕头,让人勾引着,当铺钱庄、房产地产,全都敢押,最后把个百年老店仁寿药铺子,也输了出去。又新学会了抽大烟,见天死在金谷里,和那些婊子们脸对脸地抽,不出两年,就把徐州城里的家业,败坏干净了。

等搬回丰县老家,除了那座老宅子,已是钱没有钱,地没有地。她男人赌倒是不赌了,大烟却戒不掉,烟瘾一上来,泪流满面,顺地打滚,只要给他一口抽的,杀人放火也敢去。她婆婆一气,一根绳吊在了房梁上,别说开席发丧、棺木响器了,连那口白茬小匣子,也是赊来的。三姑娘想起自己在娘家的日子,看看眼前,不由得就在婆婆的棺前放声大哭。

这时,祖宅也都零零星星,前房后院地典当出去了,三姑娘娘家陪送的全套四十八件红木家具,也只剩下一凳一床。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娘家再有,也顾不到这一程;再贴,也搁不住这么败。三姑娘觉得没脸去上娘家的门,逢了有人来接,都是躲着不见。在娘家时娇生惯养,横针不拈竖线,这会儿想要给人做个针线,换口饭吃,也没有那个本事。想着那时还不如嫁个老实本份的庄稼汉子呢,两口子勤勤勉勉,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不强似嫁个败家子儿丢人现眼?就这么想一会子,哭一会子,有时,猛然忆起自已出嫁时的风光,竟恍若隔世。

下雨了,唐家三小姐赶紧爬上床来,把鞋也拎到床里边。她男人瘦得皮包骨头,鬼似的在床头靠着。屋上的瓦已经叫揭去卖得差不多了,多亏娘家有好陪送,坐到这张三面雕花、漫顶合缝的红木大床上,竟一点也淋不着雨。外面淅淅沥沥滴滴嗒嗒,雨声一陈紧一陈松,没个头似的。也不知怎么了,这会儿三小姐一下子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她出嫁那天,几十里送嫁长队刚出了寨子门,正是鞭炮齐鸣,喜乐连天,就这时候,隔着沉沉的花轿帘子,她听见有人嘟囔了一句:好女不穿嫁时衣。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忘记了这句话,就是当时,她也没太往心里去。这会儿再想起来,真有些惊心动魄之感。三小姐觉得这是一句偈,出现在她出嫁的那一刻,也是命中注定。往床那头看看,她男人让冻得青头紫脸,蜷在那儿瑟瑟发抖,她蹬蹬他,问:唉,你听说过这话没?好儿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她男人动了动,没有吭声。屋外,天不知啥时候已经黑了,三小姐的红木大床,已经沉进无边的秋夜里。只有雨声打在床顶上,淅淅沥沥,滴滴嗒嗒,听起来一阵子松,一阵子紧。

二、黄金锁

旧社会,中国广大农村,一直都是缺医少药的。小孩有个头疼啦,脑热啦,当娘的给打个鸡蛋,拨碗疙瘩,吃了嘴一抹,肚子一腆,就又跑出去疯去了。遇上受凉拉肚,就去地里薅把大葱,把葱须子烧熟了,护在肚脐眼上;或是烧块热砖头,焐在脚底下。若是高热惊风,那就不是病,是撞上点啥啦,一般人家,到南湖里喊喊,再去官道上烧刀纸,病就好啦。所以,在乡下,天合黑时候,村前村后,就总有些妇女在颤着声地喊:

我孩……回来吧……

回吧,孩啦……

普通农家,一个妇女,一辈子也许生个十胎八胎,但到了能有两三个长大成人,就不错了。我的大伯,前后娶过三个媳妇,加起来总生有七八胎吧,可在解放前生的这些个孩子中,也就成了我堂兄一个人。听我继母说,我自己的母亲,在我之上,也曾生过一个男孩,因为金贵,周岁的时候,我奶奶捣了屋檐底下一个陈年燕子老窝,给他熬水喝,结果喝死了。记得有一次,父亲说起这事,稍稍抱怨了一句,我奶奶就很生气,说:是儿子不死,是财不散,那老燕子窝儿,原是保命的东西,怎么就能喝死了?你少来歪派我!

这话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在乡村,一般人都认为,孩子早夭,是命里没有,因此对这死去的孩子,并不多么难过。在我小时候,我奶奶喜欢给我说些家族往事,经常说到,我们家的谁谁,生了个男孩,不几天就“脐不了”。这是我们家乡土话,有的地方叫做“七天风”,现代医学认为,是因脐带感染引起的夭折。在过去,一家子人家,谁没有几个“脐不了”的孩子呢,所以当母亲的,也伤心不过来。

因为这个,有钱人家,就给孩子打锁。就是一般庄户人家,只要能凑上手,也要想方设法,给男孩子打上一把,打不起银的,就打铜的。穷虽说穷,孩子一样金贵,也一样顶承着一房香火嘛。我奶奶出嫁时,她娘家曾陪送过一整套银首饰:一对耳环,一根簪了,一付手镯。现如今银子少了,稀罕,其实这在从前,是算不了什么。这套首饰,后来只剩下一根银簪,其余的,都让她打了锁。打给谁的,是不是就锁住了那孩子的命,我奶奶没有讲;我那时还小,也没想起来往下问。记得奶奶当时从纂上拔下银簪,说你老外奶奶的陪送,就剩下这根簪子喽!说着手一松,那簪子“叭啦“一声,掉在了地上。“记住了二丫,”奶奶说:“金响银叭啦,听清楚了?”

而我继母家,可就阔得多。据她说,早年间,她唐寨嫁闺女,陪送的首饰,都是珍珠翡翠,金簪子银镯,那就不算个啥。我说那你家都打金锁了?她问什么?我说不就小孩儿脖子上戴的吗,长命锁!

母亲说:噢……那个呀!俺家不兴,俺家的小孩儿,不带那个啥。

这很让我惊异,国为从她的叙述中,我感觉,她们家的男孩子,都是很娇贵的,她的哥哥,在私塾里读了三、四年,一本《千字文》还背不出一半;十七八岁娶了媳妇了,每天早上,还得老妈子给穿衣洗脸。这样的人家,这么个惯法,怎么着,脖子上也得有把金锁啊。

我忍不住,又再追问,母亲才说,嘁!你不知道,说是保命咧,弄不好,把命都给扔了!

于是,她给我说了这么一个故事。

不知是哪一年了,总是她老爷爷的时候吧,那时候她们家的日子正火旺,家里来往的,都是些京城里的大官。那会儿,她家的男孩子,人人脖子上挂着把金锁。那可是真正的金锁,两个半圆的金圈子,中间用把锁连接,要用钥匙才能开合。不象一般小户人家,打个银叶子挂上,也叫个锁。据说,不算金圈子,光那把锁,就有四、五两沉,所以要小孩儿满双周那天,才能戴住。有一年,闹大捻子,家家白天黑夜提心吊胆,一会子一个消息,今儿说这个庄子叫破了,明儿说那个庄子叫破了。金银细软,贵重物件,全都藏了在夹皮墙里,就没谁想起来,摘了孩子们脖子上的那把锁。再说这原是锁命的东西,也不能轻易往下摘呀,万一让阎王爷瞅上了,可是了不得的事!连着折腾了很多天,大捻子也没个动静,人人都有些怠了,就这当口,出事了!那是快该吃合黑饭的时候,庄子里四处飘着青柴火的香气,小孩子们则都聚在局子街的官道上一玩耍——那是寨子里的一条主街,能并排走两辆大车。没谁看见大捻子怎么进的村,反正一进来就鸡飞狗咬,人仰马翻,大人孩子乱作一团。倒也没怎么杀人,就是见粮抢粮见牛牵牛,再就是,糟蹋大姑娘。闹了总有快两个时辰吧,这才开始往下撤。“十七八,合黑瞎”,这时月姥娘还没上来,天黑得锅底一般。一个小头目,点亮了手里的松明子。也合该出事,松明子猛一晃,照着街墙角金光闪闪一个物件,走近一看,一个不满三岁的小男孩儿,脖子上挂把沉甸甸的金锁。带孩子的老妈子,哆哆嗦嗦要回去拿钥匙,却让那捻子手起刀落,砍下了那孩子的头。

这是一个残忍的故事。从那往后,一辈传一辈,唐氏一族,男孩子不挂锁。母亲说所以呀,万事,都不能过——想着长命百岁呢,就把命丢了。这锁可不是个催命锁?又说,你知道就是了,可别外头瞎说去,大捻子在俺那一片,唉,祸害大了!

说这话是1970年前后,我正在学校里停课闹革命,却也知道,大捻子史称捻军,是继太平天国之后,又一支英勇善战的农民起义队伍。听了母亲的感叹,心里十分惊吓,以致此后许多年,我都特别留心关于捻军的史料。

1989年4月,我因公来到母亲的家乡砀山,一个偶然的机会,从路边一个农民的口中,听说了大捻子杀人如麻的故事,其中,就说到了这把金锁。“咸丰六七年间,”他缓缓道:“吓!大捻子遍地,真格是杀人如麻!有一家子,一个小孩儿,脖子上挂了把金锁……”老人倚在西山墙上,叙述着这块土地上久已逝去的往事,在他苍老的声音中,昔年那轮月亮,也缓缓地浮上来,照耀着平原上洗劫一空的村庄。孩子们慢慢偎过去,瞪大俩眼一动不动地听;余辉斑斓,把说古的老人,深深嵌进身后那泥金色的土墙。后来,暮色就降临了这片举世闻名的黄河故道,白日里一望无际起伏不定的沙丘,和沙原上数也数不清的村子,不久就被黑夜的潮水淹没了。

曾听人说,史笔如铁,可如铁的史笔,不也一样淹没了许多真实的故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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